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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在网络上见到陈大鹏的蝉,我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——怕它飞起来撞到我脸上。
实在太像真的了。墨色沉甸甸地压在纸面上,甲壳的光泽、翅脉的纹路、足爪的弧度,逼真到让人恍惚:这到底是画的,还是不知从哪片树荫里捉来、贴在宣纸上的标本?
直到放大画面细看,才被那些写意的枝杈和泼墨的叶片拉回现实。哦,是画。
可这“真”,又不是照片式的死板复刻。画里的蝉,明明静静地趴在那儿,却让人觉着它在呼吸,在蓄力,随时会“吱”地一声,把整个夏天都叫醒。
再往后翻,十几幅蝉作一一铺开,我发现陈大鹏笔下的每只蝉,姿态都不重样。有的侧身栖息,有的昂首向前,有的蜷足蛰伏……画得越细,越让人好奇:这个人,到底花了多少工夫,才把一只蝉读到骨子里去?



夏日最深长的记忆,往往系于一声蝉鸣。
在国画花鸟的创作中,蝉多为点景配角,零落于树石之间,就为了给画面添几分生气。历代以来画蝉比较多的就是齐白石了。陈大鹏这一批蝉作,不难觉察,画者是真正静下心来,与虫为邻,细观其形,深味其神。
画中蝉躯,墨色沉厚而通透,仿佛能窥见甲壳之下幽微的光泽。那不是平涂死染的匠气,而是层层积墨,反复皴染,于浓黑之中隐现暗红与赭石的纹理,甲壳的弧度、肌理的走向,历历分明。
而最考验功力的,当属蝉翼。古人云“薄如蝉翼”,这薄、透、轻、灵的质感,落于纸上,极难驾驭。陈大鹏以细劲的笔锋,一丝不苟地勾出近乎透明的翅脉,线条挺括利落,沉稳中含着飞动的势。墨色淡到若有若无,却偏偏神完气足,仿佛日影过隙,翅翼微颤,下一秒便要破纸而出,振翅长吟。

这一系列画作,尤耐人寻味处,在于配景的千变万化。
或有画幅之中,仅一蝉独踞素笺,大片留白,不着一花一木,所有的视线与呼吸,都被收束于虫身之上。笔墨的轻重、题跋的疏密、印章的朱白,彼此揖让呼应,寥寥数笔,气象万千。
亦有蝉栖于红枫之上,秋叶明艳如火,寓意鸿运当头;或伏于荷茎之侧,荷叶亭亭,莲花的洁净与蝉的清高,相互映照,格外出尘。配以玉兰则温润,衬以水仙则幽雅,若倚于红竹之旁,又添一段傲骨嶙峋。蝉还是那只蝉,但因着周遭风物的流转,每一幅画的情致与意蕴,便大不相同。

再看画面上的题识:一鸣惊人、知秋、怀遠、洁白无瑕、鸿运当头。这些词句,并非俗套的应景吉语。蝉本有高洁之德,居高饮露,不染尘滓;又兼潜藏数载,一朝破土,长鸣于夏,这其中暗含着文人士大夫对品格的持守与对时机的寄望。画家借蝉托志,将这份古老的精神基因,注入尺素之间。
最难得的是,陈大鹏笔下的蝉,并不高悬于神坛,每一只都有各自生动的姿态:有的侧身栖息,静若处子;有的昂首奋鬣,引而未发;有的蜷足蛰伏,蓄势待动。头、胸、腹、足,无一笔含糊,鲜活之气扑面而来。

统观全篇,工写兼备是其最鲜明的底色。蝉身与蝉翼,极尽精工之能事,一丝不乱;而周遭的草木湖石,则放笔写意,泼墨挥洒,酣畅淋漓。工处不呆板,写处不狂野,一紧一松,一密一疏,恰如琴瑟和鸣,相得益彰。
花鸟画中,草虫一道,最见画家的真功夫。既要有写生观察的穷理之思,又须具笔墨抒写的畅神之趣;既要穷形尽相,又不能失却气韵生动。画虫,归根结底画的是心中对天地万物的那份虔敬与体认。

陈大鹏的这组蝉画,将整个盛夏的喧嚷与悠长,悄然凝于素宣之上。观者无须听闻声响,只消望着那墨光翅影,耳畔便似有蝉声隐隐,一阵长过一阵,浓浓的暑意与生机,扑面而来。
方寸之间,既有炉火纯青的笔墨功夫,又有寄兴深远的文人心境。这,或许便是传统草虫画最迷人之处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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